林野指骨的剧痛在加剧,路欲的眼睫在不经意间微微颤动。
林野此刻几乎能肯定他知道些什么,索性心下一横,
“嗯,都拼出来了。”说着一瞥前方司机,压低声线道,
“路欲,我们聊聊?”
…
随着挡板如愿升起,封闭的空间中只剩彼此的气息。
林野正盘算着该如何试探,不想路欲紧攥的手骤然一松,却是一侧身突然摁向了自己锁骨处,将他猛得压在车座动弹不得。
“路欲?!”
这是林野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如冰冷,如火灼,好像连每一根头发丝都透着暴躁不安,和矛盾的…惶恐?
“小狗,你想走了吗?”
“什么…”
“你这些天骗我,不见我,就是为了那些幻觉,去见那些路欲?你想走了,所以你骗我?!”
“你在说什么啊操!”
路欲好像失控了,他不断凑近自己,堪堪停在接吻的距离,冷峻的面容却是自顾自道,
“哦不对,其实你爱的人自始至终都只有那个路欲。我们是他的复制品,是你的过客,是一个个不该存在的罪孽!你本来就该走的……”
…
操。路欲知道,他自始至终都知道?!
所以自己当真一次又一次地失去了路欲?他们从来,从来都没有圆满过。
可是眼前的少年从来都不是复制品,也不是什么命中注定的过客。他是自己真心实意喜欢上的男朋友,是认认真真想一辈子在一起的路欲啊……
奈何,林野一时的沉默失言好似又刺激了眼前的爱人。路欲眼眸一眯,凑上前发狠地咬住了自己的唇,只一下便出了血,牙尖碾磨着又道,
“林野,我只想留住你,我有吗?!…有吗?”
“路欲…”
唇瓣的疼痛尖锐,铁锈味冗杂在两人舌尖。林野望着眼前暴躁崩溃如小兽的爱人,几乎是刹那,记忆拼图的最后一块终于复了位——
在隐约的感知中,自己的爱人从来都不是容易失控的。
他会残虐,会发疯,但总是能用成熟而冷静的方式解决。眼前的少年尽管面上不显,可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他似乎就承载着过剩的情绪。
早熟的环境下是少年心性,至臻如月却也阴晴不定。
…
易燃易怒。
思绪闪过的刹那像不经意触动了阀口开关。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灰色的眼眸猝然一眯,早已是悬河的记忆好似骤然冲破了枷锁,纷涌而至将林野拍落“海底”,呼吸不能。
“嗯…”
随着一声轻哼,咫尺之间的爱人也变得模糊,和失去记忆的起点悄然重合——
樱粉之中,他明明还在找路欲留下的那把银鞭。只是自己挖了好久好久,怎么都找不出来……
“林野!”
“小狗…”
同时响起了两道几乎一样的声线,一个在耳侧压迫,一个心口呼唤,似乎都在竭力将他从回忆的漩涡中拖拽出。
可没有了孟婆汤,没有药物带来的幻觉,剩下的回忆只是悲怆刺骨的寒冷,让林野瞬间便湿了眼睫,连带身体在路欲身下猛然一抖。
他看见了,看见这场任务就像永远没有尽头的悲剧轮回,看见最爱的路欲一次次地死亡,还看见了……
此刻爱人头上的五星好感度,蓝色。
属于“机器”的声音终得重现,他在心口一遍遍呼唤,低沉平稳的声线是法掩藏的切切:
“林野,你正处在暴怒的世界,之前的记忆被他封印了。现在你听我说…”
暴怒的爱人咬着自己的唇,用力禁锢自己的身体,失控下不留一分余地:
“林野,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你要走是吗,我只是你的任务是吗?!林野!”
…
好吵,好乱。
神思几尽“爆炸”的这一刻,林野只觉谁的话都不想再听,任务什么的都滚一边去吧。他现在只想——
砰!
当那一拳狠狠砸在路欲的脸上,身体的禁锢终得解脱,林野的世界总算安静了。
城市的残影不断从车窗外掠过,他们依旧平缓地行驶在市中心。
林野骤然的一拳揍得路欲偏过脸,随着嘴角血线滑落,失声中却是轻轻一笑,晦暗阴鹫。
其实路欲清楚的,他的世界和计划在林野第一次骗自己,选择去拼凑那些回忆时便已彻底失败。至于是谁来宣告的,已经所谓了。
这一刻路欲只觉得自己失去了他,永远失去了。
两人的呼吸皆是粗重,却一时人说话。
路欲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冷静了下来,还是风暴前最后的宁静。
暴怒烧灼下路欲只咽下口中血沫,侧过身又回到了原先强势的姿态,抽了张纸浅浅擦拭嘴角血迹——像狩猎前最后的休憩。
另一边,林野放下拳头时指尖仍颤抖不止,却终究没舍得再揍下第二拳,只是喘息中死死盯着路欲,就连心口急切的“机器”在此时也选择了缄默。
不知不觉中他们就像走进了一场死局,飞驰封闭的车厢中他们一同被怒火烧成灰烬……法可解。
良久,直到路欲将嘴角的血迹擦拭干净,林野目光凝在他微勾的嘴角,几乎是悲戚地冷声道,
“路欲,那一拳,是因为你剥夺了我最珍贵的东西。”我的回忆。
“嗯,揍得好。”
路欲道得淡淡,偏头迎上林野的目光,却是没头没尾道,
“我还是喜欢你和我道歉的样子。像小狗摇着尾巴,可怜又欠操。”
“我操你…”
“我现在的好感度是蓝色的,对吧。”
路欲径直断了林野的话,语调冷静,却不留林野一分插嘴的余地,叙述般道,
“你知道吗小狗?我们在一起之前,其实好感度的颜色一直在变化。我每时每刻都在对抗着罪孽的本能。但现在,我真的压不住了。怎么办啊小狗?我真的变成暴怒罪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罪孽。”
…
林野蹙了眉,本能就想攥住路欲的手,但动作前路欲却当先掐住了自己的下颚。一双凤眸暗得像最深情的夜色,指尖在下颌浅浅摩挲,继续道,
“我其实从不拥有其他负面情绪。惶恐变成冲动,难过变成悲愤,就比如现在。我只气得想把你绑了压身下操烂,甚至想把你杀了再一口口吃掉,永远变成我一个人的……小狗,你会害怕吗?”
一双灰眸微眯,林野听着路欲恶劣骇人的话语,任由他一点点施力抚摸。
害怕?不至于。
林野知晓路欲从来都不是个好人。他骨子里就是个疯子,枉论犯下的“罪孽”。不过还好啊,自己也是。
话已至此,不如都道得明白。林野迎向他的目光,道得坚决,
“路欲,所以你现在想怎样?总之我话也放这,如果一定要夺走我的记忆,那你不如杀了我。”
“就算回忆很痛也要?就算……”
“要,痛死都要。”林野伸手反握住路欲的手腕,面对爱人眸色是罕有的一瞬凶戾,
“你知道的路欲,爱不爱你和回忆没关系,论重来多少遍结局都不会变。但那些回忆是我的全部,你凭什么自作主张?凭什么?!”
话落,两相对峙下路欲的怒气快收不住了。明明他面色不改,但林野只觉自己下颚快碎了。饶是如此,他仍继续道,
“当然了路欲,你永远是我最爱的人,就算变成罪孽也所谓。你也清楚,我他妈永远不可能跟你分手。你想杀我就尽管来,我就当陪你玩儿。要么我死了在这个世界永远留下陪你,要么你死了我们全部重来!”
…
所有的情绪如岩浆滚滚喷涌,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两人对视拉扯间人避让,激烈的言辞在压低的声线下都显得偏执而郑重。
路欲不知该如何了。他和林野回不到从前,小狗不可能原谅自己,可困顿下自己更不懂回转挽回,只剩一腔该死的怒意操控着自己,切断所有退路。
林野同样陷入了绝境。这是他第一次和“罪孽”直白地对话,可一个全心全意爱着自己的路欲不过是披了“罪孽”的外衣,偏偏让他的心又恨又疼。
任务从自己失忆开始就脱了轨。就像这辆不知驶向何处的车,抵达还是撞毁,都不过一念之间。
终于,在一声冷笑中还是路欲率先移开了目光,
“小狗,你真的很可爱。”
永远不可能分手,但可以你死我活。兴许世上再没有比他们更矛盾的爱人了吧?
同时间路欲松了对林野的桎梏回到靠窗的位置,慢条斯理地打开旁边储物格——
和手帕一起出现的,还有一装着透明液体的玻璃瓶。
“路欲,你想干嘛?”
霎时间林野一眯眼,在路欲指尖从容不迫地叠好手帕时猛得向车厢另边靠去,
“你疯了?你他妈真要…”
“别紧张,”路欲淡淡道着,手指扣上瓶盖迟迟没拧下,语气似安抚道,
“这瓶东西在接你之前就备下了。原本想着你要是乖,我们就去市中心吃个饭。要是吵架了,就把你绑回我家。”
说着,路欲就似拧开饮料般随意,将液体倒在手帕时落下最后一句,
“乖,别担心,乙醚而已。”
“我操…”
林野一句话还没骂完,手本能地扣上紧锁的车门。
林野后悔了,他就不该对路欲一点不设防,什么都没带就出了门……
可带了又能怎么样呢?那是路欲,自己他妈连握拳揍他都舍不得!
情急之下林野用身体猛得撞向车门,右手却是一阵摩挲,试图找到摁下车窗的按键。
控制剂量的乙醚可以用作吸入式麻醉,不过只要通风,兴许就可以——
不行,来不及了。
路欲伸手猛得攥住自己衣领,硬是将他从车窗旁拽到了身前。
“嗯!放开…”
林野此刻连呼吸都不敢,一声闷哼下右手终是挣扎地掐上路欲脖颈拼命往后推去,同时锢住路欲手腕就意图将手帕夺去——
不乖的“小狗”挣扎着想跑,暴怒的“主人”只想将他留下。
转瞬间,车厢后座带起阵阵衣料摩擦声和闷哼,声的搏斗中车厢微微摇晃,但闭合的挡板自始至终都未升起。
车正如路欲所说穿过了市中心,驶在夜晚的高速上,要将林野“绑”回家。
…
他们几乎扭打成一团,长腿踢蹬间不断踹在车窗和前座。
但到底路欲还是在声中占得了先机。随着翻身他胳膊肘狠狠顶在林野肩膀,将人压制在座椅的同时手腕强拧着男生的施力,手帕终是如愿堵上了林野口鼻。
“唔!”
林野不敢呼吸,银发随着挣扎在黑色的皮椅上摩擦,一双灰眸咫尺间死死盯着路欲,手上依旧拼命较着劲。
奈何每挣动一次体力就少了一点,林野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路欲同样深情注视着身下人,调整姿势用身体将人压制得动弹不得,另只手则插入那头银发,像哄小孩入睡般温柔揉抚,欣赏着那双灰眸在某一刻从凶愤变作迷离,失神。
“唔嗯!…”
直到闭眼的刹那,林野双手一松堪堪坠落。最后一刻,脑海中终于又传来熟悉的机器声,
“没事的小狗,还有我,交给我……”
车厢再次陷入诡谲的寂静。
路欲身形一抬,揽过林野肩膀小心抱起,同时伸手摁下了车窗——
肆虐的风顷刻席卷车厢,更迭了所有空气,也挟走了那枚手帕,吹向速速而过的高速路旁。
路欲就这样抱着人坐在窗边舒了口气,目光细细抚过林野沉睡的眉眼,指尖卷着几缕吹乱的银发玩弄。
平静温馨的模样,好似先前的打斗都不复存在,连路欲微喘的声线都带了分缱绻,
“小狗,别怪我好不好?跟我回家。”
“我们还会是原来的我们。我不是罪孽,你也只是我的林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