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
路欲几乎用了最快的速度施展屏障为其抵挡,其中凝结的内力并不亚于先前的一声“破”。
可偏偏那道闪电好似毫束缚,破开屏障如入虚空,还是直直打向那抹雪色。
砰——
刺目的蓝紫光芒如同劈开了大地,烧灼的味道顷刻间掩盖鲜血,带起众人一阵惊呼。
“是天劫?!快跑!”
“他一魔头怎会有天劫?是魔堕!或者是…天罚!”
“别管了快跑啊!天雷已千年不见,再不跑波及的就是你我,快!”
…
众人的惊呼声几乎响彻整片竹林,同时间,暗夜之中又见蓝紫电流窜过。
路欲此时再顾不得旁人,一双墨眸微眯,施诀便冲向林野的方向。
可就在空中雷电一现之时,路欲猛然一惊,指尖翻动的刹那又向尽可能远离林野的方向落去——
为何如此?怎会如此?!
…
雷劫落下,这次却是直直劈在了路欲身上。
血肉顷刻被烧焦,剧痛让路欲支撑不住跪落在地。喘息间,鲜血顺着袖口从指尖蜿蜒而下,滴滴落落流淌不止。
只一击,就让路欲视线变得模糊,骨肉仿佛被揉碎般疼痛。
可事到如今,天空中仍流窜着雷电紫光,化作这场暗夜中仅剩的光亮。路欲仰头间看得分明——
这次不再是一道雷电,也许是两道,三道,数十道!
…
恍惚间路欲思绪一闪,强忍着剧痛指尖再度一翻,抢在雷电劈下的瞬间来至林野身边,一扑将人死死压在身下,护在怀里。
砰——
两道天雷同时落下。
素衣顷刻化作血衣,皮开肉绽白骨寸断的滋味,饶是路欲也承受不住,化作口中的鲜血散落在林野脸侧。
剧痛下,先前的恍惚顷刻消散。路欲只死死盯着身下一时丧失意识的林野,指侧趁着天雷落下的间隙一遍遍帮人擦着血迹。
…
路欲明白了。
这是天罚,罚的是他和林野,罚的是他们两道半魂。
万年前的那场仙魔大战,隐约间曾经仙兵的话语又响在路欲耳边:
“快去通报仙帝,白泽不顾仙界诏令,犯此大。”
“上神住手,此法万万不可!”
“以魂换魂有违天道!”
…
所以,是天道吗?
可是为什么偏偏要万年后才罚他们?为什么要在他们执彼之手共赴百年那刻,为什么?!
砰!
又是两道惊雷落下。
此刻疼得已经不止是身体,那更像是撕碎灵魂的疼痛,就如万年前的魂飞魄散——
钝斧一下下地劈砍着灵魂,鲜血飞溅成为散落的灵魂碎片,一点点,碾作成灰。
“小狗……狐狸。”
路欲强撑起身望向被自己死死护在身下的人,只是身形一动痛得不止是自己的身体,还有那刺目的红——
林野被自己抱着腰身往上一抬,下身的泥泞早已被鲜血浸了个透。
猛然间,路欲突然想起一早林野的不适,还有他先前蹲坐在地死死捂住自己腹部的挣扎。
……不会吧。
身旁众人的逃窜尖叫声,烧焦的竹林燃起一片大火,暗夜中的电光依旧,可路欲只当闻不见,不知晓。
颤抖的指尖隔着衣袍轻轻触向林野的小腹——
好软。哪怕只是一碰,下体的血液便汩汩而出,流作一滩小泊。
就仿佛藏在里面的小东西连着林野的身体都化作血水,流逝,死亡。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明明都是我的,万年前是,现在也是!九尾何辜,狐狸何辜?!不要罚他,你只罚我,只罚我啊!”
砰——
仍是两道惊雷。路欲如今不过凡人之躯,修为再高,在天罚面前能做的也只有将林野紧紧护在身下,拼尽全力替他受了一并惩戒。
烧焦的味道仍在蔓延,灵魂好像已经四分五裂。竹林中伴随雷击的冲天火光吞噬了所有惊叫,让血水中的他们显得那样安静。
“路欲……”
身下人轻轻唤了声,不知是被一道道惊雷震醒的,还是路欲的血水太烫,烫得林野受不住。
林野很疼,他能感觉到下身几乎血崩的势头。第一道雷或许劈得根本就不是自己,而是那个他们都没发现的……孩子?一道雷,好像连带着自己的内脏肝器也一同搅了,烧灼,碾碎。
好不甘心啊,为什么会有这么操蛋的世界?为什么?!
但林野心再问,唯一的庆幸便是自己醒了过来。哪怕迎接他的是剧痛,但也不至于像暴食罪那样,连一个道别的机会都不给自己留。至少,他还能轻笑着在路欲耳边道一句,
“怎能…只罚你呢?的是我,先动心的人…是我啊。”
论万年前还是万年后,从来都是我。因为,你是路欲啊。
路欲已再难动作,只维持着将人护在身下的姿势。眼睫的湿润让他分不清是血还是泪,他只想再多坚持一会儿——
或许,这雷只有十道,百道,千道呢?
如果他能坚持着替林野受完,他的狐狸或许就能活下去呢?
路欲不知道,但他总该试试的。这个方法太笨,但已经是他这个凡人能想到的唯一出路。
大不了把自己劈得只剩骨灰,风一吹就散,否则他就护着林野一寸都不会离!
…
不知是否所谓“天道”感应到了路欲的思绪,在雷电即将劈下的间隙,一道分不清男女,听不出稚嫩还是苍老的声音在他们脑海中悠悠响起,淡漠又沉重,仿若出殡的丧钟:
“尔等共有五罪。一,时间有规,尔等违背法则。二,神妖殊途,尔等强求来世。三,以魂换魂,尔等不顾天道。四,男子求子,尔等有违世常。五,故杀戮,尔等迫害人间。尔等已罪可恕。罚,万年等待不得相守。罚,终得相守即魂飞魄散。”
砰!
雷电再度落下,掩了路欲绝望的悲,也掩了林野崩溃的恨。
“路欲你起来!我和你一起受,我死不了!我求你了…起来啊!”
路欲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护住身下人,只一字,道得极轻,
“…不。”
惊骇的雷击阵阵不停打向竹林,所谓修仙正派们纷纷逃窜,和城镇中慌乱的百姓并二异。
冷杏怀里抱着一木盒不顾人群,直直冲往雷电的中心,燃烧的竹林深处——
“不,不!…九尾他不能死!”
盒子在动,冷杏几乎要怀抱不住。直到她终于冲进火光的中心,入目的大片鲜红让她堪堪跪倒在地。
在两道雷光再度劈向早已体完肤的路欲时,她抱起木盒几乎跪爬着朝中心行去,声声哭喊让竹林中的火光显得愈发悲烈,
“路欲!!我能救他…我还有一条他的断尾,这是我门圣物!是天罚对吗?是要魂飞魄散对吗?!天罚惩不了没有灵识的东西,你把他送进断尾,哪怕是一丝魂魄也可以,送进来啊!”
雷击落下,蓝紫的光芒在一瞬间将竹林照亮如白昼。
冷杏还在抱着木盒声声哭喊,路欲却再没听清她说的什么断尾可以认主,他只听见那句——
“能救他”。
…
身下的林野哭喊得狠虐,血和泪哪个流得更多,路欲都要替他分不清了。
啧,他的小狐狸怎这么凶呢?
“路欲我恨你!…不要这样死在我面前,我求你了啊啊!”
“我们的百年你忘了吗?!至少不要用这样的方式离开我……起来好不好?起来啊!”
“你个骗子…你说要带我看世间万物的,你说带我看遍群山江河…我不看了,我不要了,你起来就行了,起来!”
是啊,自己好像答应过他不会食言的。
又是两道雷击落下。
自己的灵魂还在吗?不过好像也不多了,碎得要撑不住了。
罢了,这一遭自己兴许当真法。这是白泽和自己用十几万年犯下的,哪里还有回旋的余地?
但九尾和狐狸总是辜的。如今,路欲只求能有幸救他哪怕一丝魂魄……
他们的相守终究求不得,那便只求爱了十数万年的他能有下一个来世,下一个百年。
“路欲!”
在雷击即将劈下的间隙,路欲望向身下的林野。明明想说的有那么多,可此时却不知该说什么了——
表白的话,林野早听过。约定的话,自己做不到。告别…又太痛了些。
思来想去,在雷电落下的那一刻,路欲索性端着懒懒的语气道了句,
“小狗…我带你去…看花,看海,看世间美好。”
“不要,我不要!”
…
电光照亮了路欲满是鲜血的脸侧,却让那双墨眸显得愈发温柔。
林野仿佛感知到了什么,所有的声音顷刻一顿,灰眸近乎破碎地望向路欲,只轻轻道了声,
“不要…我不看。我只要你。”
路欲笑了,可终究来不及了。
满是鲜血的手覆上了林野的额,温润的“水流”如往日般源源不断涌向他,指引着灵魂一点点抽离。
不远处,那条躁动的断尾已然冲破了木盒。它源于九尾本为一体,如今好似感受到主人灵魂的召唤,枯朽的绒毛再度化作白雪蓉蓉。
…
“不要路欲…不要,不要!”
林野祈求着,可下一秒,雷电再度劈下那刻骤然化作了蓝天碧海上的一道白云,就连如炼狱般的竹林也变了模样——
火光摇曳化作阵阵波涛,血腥的气息变作咸咸的海风。
灵魂在抽离,路欲满是血色的面容也变作寻常般恬淡,闲散的声音在耳边揉揉响起,
“林野,这是海。”
下一刻,场景再度变化,化作万家灯火绵绵古道,一切都是最温柔的颜色,
“这是城。”
“这是雪。”
“这是月。”
…
变换了多少场景,林野记不清了。一切都是那么真实,仿佛他们不再处于天罚的雷击之下,不在那熊熊燃烧的竹林之中。
直到一切定格在漫天樱粉。
绵延不绝的樱树映着蓝天。风一吹花瓣便扶摇直上,打着旋儿飞向不远处那抹银色。
一瞬间,林野明白了。
他哭得好厉害,他看见自己离那抹银色越来越近,就仿佛是自己在一个懒散春日,漫步在落英缤纷——
当那个斜斜戴着厉鬼面具熟睡的自己出现时,路欲浅笑的声音轻轻传来,
“林野,这才是世间最美好。”
…
“我不看了,路欲我不看了!这是幻境是不是?我不看幻境,我想看看你,我只想看你!”
灵魂即将彻底抽离身体,樱瓣还在款款而落,落在自己的眼上,鼻尖,唇边……
路欲懒懒的声线一如往日,就如初见时那般,
“小狗,我并为食言罢?我说到做到的。”
“滚你妈的路欲!”
一声轻笑犹在耳边,未说情爱,未言约定,却是道,
“这片樱林便送给你罢。这里没有万年的等待,只有相遇。”
“狐狸,书阁一见,我倾心万年。”
“林野,樱林一遇,我万物色。”
“来生记得去取那条银鞭啊,就埋在这棵花树下,是我想送你的。”
…
白泽?师尊?林野分不清了。
痛感消失了,灵魂虚妄间好像不复存在。自己好像只是一道神识,永远地留在了这片樱林中。
唯一的动态,只剩永远落不尽的花瓣。唯一的声音,只剩轻轻浅浅的风。就连自己崩溃的哭喊也化作声,再没有人听见。
…
路欲走了。
他将自己的魂魄和神识送到了那条断尾中。只留了一场幻境永远地陪伴自己——
将一切都定格在了他们初遇的时候,这里,或许才是他们故事真正的开始。
若樱林惊鸿一瞥的驻足,何来书阁一见倾心的等待?
可是路欲好残忍啊,他独独将自己留在了这儿。
花瓣太闹,春风好吵。明明自己只是一道虚妄神识,可林野为什么还是觉得痛?
他法呐喊,法哭叫,就连这片樱林也永远跑不到尽头。
花瓣遮掩了自己的视线,终于冰冷的机器声打破了寂静的春风。
“提示,懒惰罪为了履行带你看世间万物的承诺,心甘情愿用天罚下最后的灵魂碎片,为你造就了一场永恒的幻境,保住你的一缕残魂。不惜献出自己生命,完成自我抹杀。恭喜你林野,懒惰罪孽已成功铲除。”
…
林野觉得自己快听不懂了。
原来先前的天雷,已经快将路欲的灵魂劈碎了吗?
可路欲不该是为了救自己死于天罚才献出生命的吗?他的死因不该是天罚吗?为什么机器要说他是为了履行那该死的承诺……
林野跑了很久,可怎么都跑不出这片樱林——
这是路欲用最后的灵魂送给自己的。那,如果自己待在这儿,守着这片樱林,他们又算不算相守呢?
也许,算的吧。
…
林野终于停下了。其实如今他连身体都没有,他只是一道虚妄的残魂,躲在那条断尾中。
他不跑了,他想寻棵树靠着坐下睡会儿。一觉睡个百年万年,然后有一天,也许会有个懒懒的神仙突然而至,伸手就解自己的衣带。
自己会被惊醒,问他是谁。他便懒懒地答,“我”。
就像他们相遇时那般。
“十秒后,懒惰罪所处的世界将彻底崩塌。你将被传送至下个罪孽的世界。现在开始倒数。十,九…”
熟悉的倒数声传来。
林野却只觉得累了,不哭了。
因为这场永恒的幻境,他不会见到这个世界坍塌的样子——
这是路欲的礼物。
倒数还在继续,林野却仿佛听不见。他很平静,连步调都学着师尊的懒样儿。
他想试着找找那条路欲送给自己的软鞭。
其实当初不该埋起来的,埋着多不吉利啊,就像他们注定天罚的结局。
不对,或许自己就不该来这个世界的。如此,白泽,师尊,他们或许就能躲在一处闲隅,过着他们本该适意的浮生吧?
“六,五…”
一望际的樱林中,林野找到了那棵唯一做了标记的樱树。
他蹲下身,却怎么都触不到那松软的花瓣泥土,就像怎么都改变不了他们注定悲剧的命运。
“三,二…”
林野还在拼命触碰,指尖抠挖……可最后食言的好像是自己。
他寻不回银鞭了,就像路欲的魂飞魄散,这个世界他再也寻不回路欲了。
突然间,脑海中一道声音传来,声线是控制不住的战栗,
“小狗别挖了,我们该走了。”
“其实你哭一哭,我会好受些。你这样…我怕你真的疯了。”
林野没回答。也许是和即将传送有关吧,他隐约间看到了自己的指尖。
挺好,这样兴许就能将那条软鞭挖出来了。
他不是不想哭,只是自己好像不会哭了。疯了吗?也许吧,其实早都疯了。
他知道那个说话的人不是路欲,他只是机器,系统。
他的路欲回不来了,变成了没有尽头的樱林,将自己永远地困在这里,护在这里……
相守。
“…小狗,我突然觉得也许暴怒罪做得没。回忆这么痛,其实不要也好。”
林野还是没吭声,冷毅的面庞只不断持续着挖弄花瓣的动作。
灰眸没有泪水,也没有光亮。
机器叹了口气,低沉的声线带着颤抖,却温柔得就像一个亲吻,
“我知道你听不进去,也不会记得。下个罪孽是暴怒罪,他和我一样入侵了这个系统,他会抹去你所有关于任务和…路欲的记忆。除非你找回记忆,或者暴怒罪死去,不然你永远不会再听到我的声音,也走不出暴怒的世界。”
“小狗,你一定要回来。你是我的,我一直在等你,在最后一个世界。”
“相守不了的,我补给你。我全都补给你。”
“……开始传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