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年钰自不会解释他是在屋外站了许久,只看着他忙碌的动作温温一笑,随口解释道:</p>
“夜色正好,方才不过是赏月忘了时辰罢了。这是恰好觉得冷了,便来你这里蹭杯茶喝。”</p>
楼夜锋熟练地从一个不到一掌的紫砂茶罐中取茶,提壶斟杯:</p>
“主人能来属下这里,自然是……属下自然是欢喜的。”</p>
裴年钰直接问道:</p>
“夜锋,你伤势如何了?我正好来给你换一下药。”</p>
换药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裴年钰意图让他解衣顺便吃点豆腐的小心思,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了。</p>
楼夜锋并未受内伤,因而便知道主人说的是那个鞭伤,不由得摇了摇头:</p>
“那算是什么伤了,今早便已愈合了,换药就算了,那药是好药,大可不必如此浪费。。”</p>
裴年钰计划失败,并不放弃,立刻道:</p>
“真的好了?我不信,我检查一下。”</p>
楼夜锋并不知主人的意图,闻言乖乖地解开了绷带:</p>
“主人您看,当真是已经愈合了。”</p>
裴年钰轻轻拂上那一道淡色的伤疤:</p>
“……现在还疼么?”</p>
楼夜锋被主人的手指这么顺着触下来,脸色微变,呼吸窒了一下。他强力忍住心跳加快趋势,这才道:</p>
“……本来也不疼。”</p>
裴年钰究竟怕他冻着,稍吃了点豆腐便给他重又包紧了漆黑的衣服。顺便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将今日老何的沙雕行为和沙雕理由当做笑料给他复述了一遍。</p>
楼夜锋神色复杂,面上不知是愧疚还是自惭,各种表情交杂,久久没有说话。</p>
裴年钰看他沉默的样子,忽然心生不妙:</p>
“……怎么了?”</p>
楼夜锋长叹一口气:</p>
“老何他这般倒是不出我的意料,他向来对自己要求甚严,您轻轻放过了他,他定然不会放过自己的。”</p>
“只是……只是……”</p>
楼夜锋低下头来,语气中不无遗憾:</p>
“只可惜属下内力空虚,这身子不中用,否则……”</p>
裴年钰急了:</p>
“你想都别想!”</p>
楼夜锋竟然还想着学老何自己去领罚?真是岂有此理。</p>
不过随后他便想到,反正这府里所有的用来行刑的东西今天都被他给收缴了,一根鞭毛都不剩。楼夜锋他就是想有学有样,也没有作案工具不是。</p>
真是……还好本王有先见之明啊!</p>
裴年钰一边心中暗自庆幸并且决定不将这个收缴行动的事告诉他,一边安慰他道:</p>
“夜锋你这又是何苦,见天的给自己找罪受。不说这个了,便是前天你给老何解毒……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夜锋,你已不是影卫统领了,你是我的武学教习,本就在府里地位超然,何必如此呢。”</p>
谁知楼夜锋闻言,却忽然抬起头来直视着他的主人,目光虽平静,却隐隐有坚定之意:</p>
“主人,正因我是这府里所谓地位最高的影卫,老何的毒我才必须解的。”</p>
“我是影卫,便要行影卫的职责。当初我虽内力全失,您却依然让我做了这教习,而其他影卫皆无异议,不就是因为属下于武道多少有些心得么。”</p>
“老何那个毒,府里其他人皆做不了这事,唯有属下一人能行,我不上……谁上?该属下做的事,属下怎么会想办法退却呢。”</p>
裴年钰默然。</p>
他的夜锋……即使在内力没恢复的时候……也依然在努力尽着作为一个影卫的职责。</p>
别人都做不了的事,所以他必须去做。</p>
这就是楼夜锋心中的坚持,也是他一点小小的骄傲——他现在是没有足够的内力,但他依然是这府里的定海神针。</p>
他这么随意地劝夜锋不必过多操心,倒是他唐突了。</p>
裴年钰轻轻攥了一下他的手:</p>
“我明白了。”</p>
楼夜锋没再多言,这种话其实本来就不该说,转而道:</p>
“至于老何那边……他其实也有一半是因为,给其他的影卫做个表态罢了。”</p>
“主人您太久没下重手处罚府里的影卫,何岐怕他们心松了,又不敢背着您去教训他们。只好自己去领个教训,做给那些影卫看——他这个当统领的都会被主人收拾,其他影卫自然会警醒许多。”</p>
裴年钰皱眉:</p>
“这么说,老何挨这一顿鞭子还成了我的责任了?”</p>
“……也不能这么讲。您要是对下属影卫过严,他也会找理由去自己领鞭子的,以示您一视同仁,他并无特权。所以……其实跟您也没多大关系……”</p>
裴年钰:“…………”</p>
还是何岐的老上司了解他,老何这个人就是奇奇怪怪的!</p>
他这么想着,顿时心生一计,准备好好治治老何自残的毛病——</p>
老何要是真有点什么爱好他是管不着,可你有爱好那就光明正大的小心点玩不就完了?但你借着领罚的理由去搞那真刀真枪的鞭子,那是会把自己身体搞坏的!</p>
裴年钰放下茶盏,语气斩钉截铁:</p>
“行了,我知道了。他不是想给下属做个警醒么,我就遂了他的意。”</p>
楼夜锋不知猜到了什么,笑而不语。</p>
………………</p>
一夜无话,何岐守完夜之后,清晨时分,用过了早膳,回了自己屋中休息。</p>
而裴年钰在他换班回去之后,将自己昨夜亲手抄了一百份,抄得他手臂酸软的一沓通知拿了出来,交给绛雪:</p>
“去贴在府里各院门口、院之间的夹道墙上、以及影卫设岗附近,总之所有醒目的地方,都给我贴一份。”</p>
绛雪惊呆了:</p>
“这……这么多……!是,属下领命!”</p>
那些通知从早到晚贴了一整个白天,所有白天当值的影卫都看到了。</p>
…………</p>
到得晚间,何岐起身,利落地吃了饭,收拾好仪容准备去换班守夜。</p>
这一路上遇到了几个换班回来的影卫,皆一脸诡异地看着他,何岐不由得有些摸不着头脑。</p>
他一路轻功到了主人寝殿,落地之时眼前正对上了一张“通知”,借着月光一看:</p>
《告裕王府全体影卫》:</p>
裕王府影卫统领何岐,因失职致使裕王府影卫教习执事受伤,本王依律罚绞鞭四百。然影卫统领何岐后自领二百绞鞭,与判罚有所不符。</p>
本王以为何统领似思虑迟钝,故而计算有误。此乃脑疾也,念在何岐统领恐身有疾,特免余二百鞭。</p>
此事勿再发生。</p>
特此通知,望诸位以此为鉴。</p>
裴年钰。</p>
“…………”</p>
何岐眼前一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