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尾稜在这个世界停留到中午，然后起身和柚木晃生告别。
“我回去之后就会找前辈帮忙处理数据流的问题。”他说，“今晚之前就能处理好。”
柚木晃生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他今晚哪怕再进入场景卡，也不会再见到陌生人了。
而差不多就在松尾离开几分钟后，松田阵平的邮件发了过来。
邮件里的信息并不详细，松田说明了他们的应用显示玩家数量已经到达上限，并询问他是否介意他们实验一下新功能，这可能需要他再兑换一张场景卡并转交给萩原研二。
柚木晃生想到场景卡依旧会不自在，但在松尾稜讲述过真相后，他的抵触情绪稍微减轻了一些。
他仍然不喜欢场景卡控制他的情绪。但本质上，那只是一段曾经的数据流、它们在未来只会逐渐变成他的外挂，而……在梦境中所经历的那一切，如果限定于他已经认识的这六个人之间——
柚木晃生的脸又开始发热。
他确实……能接受他们，但这样的想法简直淫乱得过分。
他有问过松尾稜，得到的答案是以数据衡量自己对别人的感情对于硅基生命而言是非常正常的，而同时对多个人类抱有好感……高维世界对感情的理解中，这是非常正常的情况。
松尾稜显然不理解他为什么同时对多个人类抱有好感又坚持认为自己只能和一个人保持亲密关系。他认真地建议柚木晃生喜欢的话就都同时建立恋爱关系，只要双方都是自愿的，那么一切都没有问题。
当然，他也非常奈地建议柚木如果真的一定要选择一个人……那就等到场景卡都回收完毕再处理这个问题。
柚木晃生最后默认了这个选择，但他还是认真地给赤井他们各发了一封邮件，含糊地表示希望之后能电话或者见面谈一谈。
——论如何，他有必要坦诚自己的真实情况。
萩原研二、松田阵平、降谷零、诸伏景光和诸伏高明之间已经互相添加了好友。柚木晃生有和萩原研二、降谷零和诸伏景光相关的虚拟记忆，他知道前四者正巧是警校时期的同班好友，而诸伏景光和诸伏高明又是亲兄弟。
诸伏高明在这天晚上拨通了他的电话。
他已经在短短几天内养成了每天定时给柚木晃生发送邮件的习惯。通常是关心地询问他今天过得是否还好，然后随意地讲述一些自己身边的事。
在例行的问候之后，柚木晃生认真地把自己白天从松尾那里得知的信息告诉了他。
——我并不是正常的人类。
——回收场景卡……并不是你们在占我的便宜，而是在帮助我回收我的数据流。
——不会再有更多的玩家了。
他在叙述的时候带着自己都没能察觉到的忐忑心情。而诸伏高明沉静地聆听完毕，温和地做出回应。
“——很辛苦吧？”
这是超出柚木晃生想象的语句。
他下意识地回答：“……我被告知这是法避免的——”
“但如果你能选择，你会优先选择放弃那些场景卡，而不是被动接受它们，不是吗？”
“……”
片刻的安静，然后柚木晃生低垂下头。
他知道电话那一端的人看不到自己的动静：“我……论如何，这一切都是在帮助我。我确实更习惯一个人——也确实不喜欢被迫去做什么的感觉。但……我也很高兴能认识高明先生你们。”
他不喜欢接触陌生人。因为他们总是冷漠而疏离的。他习惯了年幼时被冷待的感觉，也不再为此而对外界抱有期待。
——但或许是因为松尾所说的那位前辈给他做了筛选，他认识的每一个人都会温柔地对待他。
这几乎让他想哭泣。
“……所以，高明先生并不觉得我是个奇怪的……不是人类的东西，也并不因此而讨厌我。”
诸伏高明失笑。
这一切听起来确实很神异。
“我只会觉得你很了不起。”他沉静地回答，“而且我认为，景光……以及他的朋友们都不会为此而产生这样的想法。”
他的声音温和如徐徐吹过的暖风：“柚木君，我对你抱有好感，最根本的原因是你的性格与灵魂。你或许有少许与常人不同之处，那对我而言并影响。”
柚木晃生没说话。
他被诸伏高明的言语所触动。胃里仿佛有暖流涌过，先前的不安被抚慰平整。
——很真诚。
松尾稜之前说过他在游戏中是很难攻略的角色，柚木晃生猜测那是因为许多玩家都只是按部就班地……攻略他，而并非真正把他当做一个人来看待。
——然而他们是真正在数据库中演算、经历过那些和旁人所差异的人生的数据流。柚木晃生又恰巧有社交恐惧症，他对别人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和言语足够敏感，他能判断出一个人的真心和假意。
“谢谢。”他轻声说。
——来自你的肯定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但诸伏高明微笑的声音从电波那一头模糊地响了起来。
“也要谢谢你那个时候没有拒绝我。”他温和地说，“谢谢你愿意继续给我机会。”
柚木的耳朵开始发烧。他飞快地说了一句“好像有些晚了就不打扰高明先生了”，然后在对方的笑声中挂了电话。
——连续听到这样近乎告白的语言，他还是会觉得害羞。
＊
之后，先是松田阵平拨来了视频通话，他、萩原研二这会儿在一起，于是柚木晃生再次陈述了一遍自己的情况。
萩原看起来对此并不在意，只笑眯眯地说松田新兑换的场景卡被存放起来了，而请柚木晃生之后也不要拒绝他的拜访；松田阵平……松田阵平倒是颇为兴奋地问了一大堆问题。
“——人工智能岂不是很酷！那如果给你个机器人，你能操控它动起来吗？你能直接入侵我们的手机吗？你能——”
柚木被他的兴奋程度吓了一跳。而萩原好笑地解释松田对这方面确实更感兴趣。
柚木：“……要等场景卡都回收完毕才能做到吧。我现在的权限还很少。”
松田一拍桌：“那我们会努力负责帮忙——”
——很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的柚木晃生捂着脸把他的电话挂断。
几分钟后，萩原再次拨来电话。
“小阵平没有别的意思啦。”他轻快地说，“他只是有时候是个笨蛋——”
背景响起了松田的“萩你是不是又抹黑我”的抱怨。
“——总之，这次拨过来电话是帮正好不方便联系你的小降谷和小诸伏转达信息的。我刚刚把你的情况用手机应用也转发给他们过了……他们正好不方便，但不希望你误会，所以——嗯，小诸伏的意思是，他很高兴你至少不需要面对更多陌生人了，所以请务必多给自己一点时间、来选择自己更习惯的节奏和方式；小降谷……他的商城里的道具差不多暗示了几年后我们当初在警校玩得来的五个人中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所以他真的超感激你的！”
“我也一样哦。”萩原轻快地说，“小柚木身上的事情确实很神奇——但毫疑问，我被小柚木拯救了。”
“快要死掉的感觉超级糟糕的。但我活下来了……还认识了小柚木……虽然还没能真正成为小柚木认可的恋人，但我超喜欢小柚木的，论小柚木变成什么样子——唔，当然，如果变成网络里的数据，就没办法抱到小柚木了也会有点遗憾——”
柚木晃生把他的电话挂断了。
他能听出来萩原研二是故意带着点促狭地在调戏自己。这让他面红耳赤，又觉得格外放松。
——他被认真地喜欢着。
＊
而在晚上十点多，他合上书，准备上楼回卧室睡觉的时候，赤井秀一给他发了一封邮件。
——他就在门口。
柚木晃生惊讶地回到玄关边上开门：“——秀一君，你不是有钥匙吗？”
赤井看上去忙了一天。他身上的那件外套上甚至沾了不少墙灰，柚木刚走进，就能感觉到从这个人身上扑面而来的凉意。
他赶紧把赤井拉进来，关上门，又匆匆忙忙地跑去厨房烧热水：“——下次直接进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