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突然的一声笑将林野思绪拉了回来。下一秒,九尾躲避着魔尊的攻击,仅剩的三条尾巴却光芒更盛。
与此同时,九尾还在道,
“我其实不配做妖王,我好想让妖界去死啊……我只想要白泽。他是唯一一个愿意和我交流的,他不会骂我疯子,不会叫我贱货孽种,更不会一见我就赶我走。他留下我了你知道吗?他还为我拦住了仙兵……他收留了我。”
林野知道,因为自己也曾被这样收留。然后,自己就义反顾地做了他的小狗。
“白泽会来的,你说对吧?他一定会来的,他肯定只是有事拖着了。他来之前妖界不能输,等这场战打完了,仙界答应我以后年年都能与他相见。”
…
林野说不出话,共识下九尾所有伪装坚强下的痛他都感知得清清楚楚。
仅剩的三条尾巴好像要烧着般那样烫,耀眼的光芒和绝盛的妖气让魔尊都一时法近身。
九尾垂眸间轻轻笑了,不同于以往的煞气,笑得温柔又浅淡。手上捏诀的同时,悄悄同林野道,
“半魂啊,可愿和我涉一场险?我虽知魂飞魄散后你也不会存在,但如今……”
“来吧。如果你的魂魄不够,还有我的。”
林野答得果决,在绝对强势的魔界面前,若非此法才是真正的必死疑。
“用不着,我会竭力活下来的,”不想九尾却被逗得又笑了声,诀咒即将落下时堪堪道了最后一句,
“你只替我记住了,我这么做不是为了救狗娘养的妖界,我只是想有和白泽的未来,很想。”
“嗯,我记住了。”
林野答得肯定,不带一丝犹豫。
他猜到九尾要做什么了,自己法阻止,也不会阻止。
九尾的心愿,亦是自己的心愿。同样的灵魂在绝境中永远会做出一致的选择,林野明白,他只能清醒地见证。
…
九尾得到答复后神色第一次露了丝释然。转瞬间,三尾“自燃”爆发出的光亮逐渐吞噬血色的天空——
这将是一场最浩大的幻境,前古人,后来者。所剩的修为尽数“燃烧”,化作千人千梦,万魔万梦。
九尾打不过魔尊,妖界敌不过魔界,那就用尽修为燃烧灵魂,用幻境将整个魔界拖住罢。让堕落的魔陷入欲望的梦,在死亡和沉睡的边缘永远徘徊……
这是如今九尾能为白泽做的最后一件事。
血腥味散遍了天空,穿透了云层,甚至直逼云净天空的仙界,化作仙兵仙将淡淡一蹙眉。
白泽亦有些嫌恶地屏了息,指尖一动声音不闻一丝起伏,
“走罢。”
…
碎念山的悬崖峭壁之上,终于连最后的雪色也被鲜血浸透。
血流得太多,天地仿佛都承受不住,化了一场大雨试图将一切见不得人的肮脏冲刷。
林野缓缓睁开眼,剧痛下茫然地动了下指尖——
又回到这里了,和幻境中一模一样的画面。
只是他不明白,九尾方才那一招是几乎同归于尽的凶虐,可为何现在这具残破的身体还未消散?
好像有什么在最后护住了九尾的魂魄,留下了这具躯壳。可九尾他现在……在哪儿?
似乎是感受到了林野的呼唤,最后一条狐尾轻轻一动,尾巴尖像在小屋那样,绕着林野小腿一蹭。
…
“原来你藏在这儿啊。”
林野竭力笑了下,想伸手蹭蹭他,却终究只是指尖微微一动。
就在此时,阵阵风声在大雨滂沱中吹过尸横遍野的战场,暗夜中隐有天明。
林野顺着风的源头抬眼望去,轻声道,
“九尾,你休息会儿…剩下的我来。我想,这或许是我此行真正该做的事。”
天光乍泄的瞬间,如一把巨斧将黑暗横空劈开,斩作粉碎。
路欲隐匿在白泽的神识之海,居高临下地望向悬崖上的幸存者——
一只苟延残喘的狐妖。
同时间,耳边仙将的诏令响起:
“魔界凶虐,此次擅自冲破封印意图掠夺仙界领地,致使三界涂炭……妖界与魔界狼狈为奸。天帝有令,特来扫除魔妖两界余孽,斩杀魔尊和妖王,以还我天地海晏清平!”
诏令声声,传遍偌大的战场,满目疮痍除了隐约的悲嚎哀痛声,再一妖一魔回应这可笑的诏令。
路欲强压下心绪,眼睁睁看着旁边仙将朝自己伸手示意,
“您请。”
白泽被操控的神识连带这具身体也成了傀儡,竟当真步调慢慢地去往悬崖上一息尚存的妖王。
“白泽……”
林野望向那熟悉的身影,逆光中看不清他的眉眼,却连一句“我在等你”都不及说完。
长剑顷刻一出,直直指向自己的心口,断了林野的话,也断了九尾所有未尽的执念。
只是剑尖停留在咫尺之间,白泽冷漠的声线突然响起,带着愠怒和讶然,
“大胆妖孽!你身上怎会有我的神格?!”
…
一句话,却让路欲和林野两道虚妄的神识同时一震。
白泽被控制了,竟连记忆也一同抹去。他不记得自己曾分了神格只为护住九尾的魂魄。也正是这分神格,保住了九尾不至魂飞魄散,只是虚弱到藏进了最后一条狐尾。
那,如果此时斩杀九尾收回神格……他会魂飞魄散吗?
“不对!现在不能杀!白泽醒醒,白泽!”
路欲的怒吼声惹得这句躯壳痛苦地猛一蹙眉,可当路欲强夺回身体的控制时已经来不及了——
剑尖挥下,凛光一现。斩断了九尾最后的生命,斩断了白泽曾施下的神格,也斩断了牵引九尾魂魄的最后一根线。
喷涌的鲜血是一簇簇最后盛放的曼珠沙华,铺就最后的末路。
林野如今连轻哼都发不出。哪里好像出了,他的灵魂在一点点消散,灭亡。
如果九尾的魂魄散尽,应当这世上也不会有自己罢?所以……九尾的魂魄是不是保不住了,自己也要死了?
逆光退却,林野终于看清了那双墨眸,也看见了其中替代冷情的尽惶恐。
林野不是故意的,可那一刻他真的忍不住动了下指尖,极轻地唤了声不属于这个时空的名字,
“路欲……”
为什么啊,为什么我们的结局是这样的?
最后一条尾巴沉寂了,停留在林野的腰侧。那一刻,林野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林野,还是九尾——
他们感受不到仇恨,他们只想问问路欲,问问白泽:
那天为什么要收留自己?其实如果一直将自己留在黑暗中从未打捞,此时也不会那么疼的。
既然要杀自己,就别对自己那么好啊。这样的道理他也不明白吗?
算不上恨,只是有些怨啊。
哐当。
剑掉在了地上,然后是膝盖的落地声。
雨下得太大,林野再看不清人了,只有熟悉的指侧抚上了自己脸侧。
他唤了好多声,埋藏在大雨中,化作一片滂沱,
“九尾。”
“狐狸……”
“林野!”
“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为什么在这!”
…
林野回答不了,原来魂飞魄散是这样的感觉啊?
会痛的。就像身体每一寸被一点点碾成灰烬,随风散落在山河之中,化作永久的沉寂。
“白泽上神!”
“白泽!怎么救他!怎么救?!”
…
上空是仙将的呼唤,身体中是路欲几尽疯癫的怒吼。但那双墨眸只是空洞地望着眼前一点点消散的妖王,轻轻唤了声,
“九尾,狐狸。”
一个负了万年,一个爱了万年。如今他们融为一体,却亲手被自己送向魂飞魄散。
好痛啊,痛到他只能跪爬向眼前缩成一团的狐妖,用力攥住他冰冷的掌心。
原以为这一生都不可能触碰来自于未来的爱人了,却从未想过会在这时牵住他的手。
可还不如不要,不如不牵。
“白泽,你助我魂魄,我来……”
“你的魂魄不能再动,我救他,我救!”
那是几乎将林野掌心捏碎的力度,白泽死死盯着那双逐渐暗淡的灰眸。
下一秒,漆黑的瞳眸骤然一眯,灵魂像是烧了一场大火,以极具的速度碾碎成灰,只为追上那人即将散落的灵魂。
魂飞魄散一旦开始便不可逆,白泽想不到方法了,如今唯一能做的只剩以魂护魂。
他要快些,再快些。在自己彻底死亡之前,在九尾最后的半魂彻底消散前……
那是九尾,是狐狸,是来世他们会有的百年!
“白泽上神!”
“以魂换魂有违天道,上神住手!”
“快去通报仙帝,白泽不顾仙界诏令,公然以魂换魂救那孽障,快!”
…
所有的躁动都被屏蔽在外,悬崖之上大盛的白光中只剩两抹急速消散的魂魄。
在死亡中追赶,在血海中挣扎。
突然间,那双暗淡的灰眸微微一动,对上那双只剩癫狂决绝的墨眸时竟柔柔一笑,轻声的话语却是对九尾说的,
“九尾,你好坏啊。你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恨也不是,爱也不是,就让我来?还留我一人…替你受魂飞魄散之痛,尝爱人相杀之苦。”
“狐狸……”
九尾好似也听懂了,尾尖微不可见的一颤,绕在林野腰侧一蹭。
“罢了,”林野笑了下,垂眸间轻声道,
“这也算我欠你的。趁你残留的神识还在尾巴里,我将你断了罢。这条断尾以后会很厉害的……它会修炼成型。九尾你就好好藏在里面,以后没有人会再欺负你,欺负我们。万年后,记得来寻我。我会替你受这一遭……就当还债了。”
尾巴似有所感地磨蹭,让人分不清是不舍还是应声。
林野不再犹豫,咬牙间以主人的身份下了最后一道命令——
“狐狸!”
最后一条断尾散落那刻,悬崖之上的盛光终熄。
以魂护魂,逆天改命,哪怕用尽神格寿命,最后留住的也只剩那一缕半魂。
白泽不顾仙兵仙将将自己重重包围,用尽全力攥紧林野冰凉的手。
他想抱他的,但是真的没有力气了。
时间所剩几。九尾走了,白泽也该走了。
像是嘱咐般,白泽也分不清自己在同谁说话,只温柔地望着那双灰色的眼睛,
“我负了你…对不住。你和我说过,你出生在麓灵山,那里的小妖都欺负你……来世若可以,我就搬去那为你收拾他们……还你的债。在那找你,等你…等狐狸。”
“本来想最后有余力,借时空之术将那条软鞭送你的……如今看来不行了。”
说着,白泽咬着牙将一直护在心口的软鞭拿出,轻轻放在了最后的断尾旁,
“那就交给它吧…希望,它能在未来…替我将这个鞭子送给你…以后不会有人,像欺负九尾那样欺负你。”
白泽喘息间念了最后一道诀,在仙兵的怒吼声中,将那条断尾和软鞭传送到天地间一处角落。
“白泽…路欲。”
掌心紧握的力道终于松了,林野眼睁睁看着他的右手跌落在地,可那双墨眸却漾着笑意,不顾鲜血从嘴角落下,用气音道,
“狐狸…你能,再在我掌心,写一次名字吗?”
这一次,我一定会把你留下。
“…好。”
林野指尖垂下,颤抖间写得又快又急。
他怕自己还没写完就要散了,怕“路欲”少了一笔一划,下一世就记不得了。
“你是路欲,白泽你记住啊,下一世你是我的路欲,是我的…”
手上有血,落在掌心干涸得像墨痕——
就像路欲说的,他出生时掌心就有“墨迹”。那是“仙缘”,写着路欲。
“写好了…你记住了吗?”
不再是一声“狐狸”回答他。
带着“墨痕”的掌心微合,轻轻拢住了林野的指尖,是最温柔小心的一声唤,
“林野,他走了…他记住了。”
是啊,他肯定记住了。不然这一世的他怎会叫路欲?又怎会守在麓灵山?!
所有的痕迹早都刻在他的灵魂上,他从一开始就记得的!
…
白泽走了。路欲回来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路欲。
林野望着那四颗半星的好感度终于跳到了五星。
不知怎的,原本的剧痛还能强忍着化作血河,可那一声“林野”就像唤自己回家的声音,让他所有的疼痛和委屈变作眼泪模糊了视线,一滴一滴落入瓢泼的大雨,
“路欲…路欲。我好痛,真的好痛……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好冷…你带我回家好不好?我不喜欢九尾和白泽的故事,我想回家……”
路欲笑了,一如樱花林中初见的恬淡。
血雨中的悲剧终将来到尽头。可笑的是那一神一妖竟然只留了两缕来自未来的半魂,为这场缘划上一个句号,也写上一个开始。
因果轮回交复杂,没人分得清是非对。或许这只是时间向两个灵魂开得玩笑,将两道灵魂折磨蹉跎得残缺——
又或许,只有来世他们相遇的时候,两个半魂才能重新拼成一个完整的灵魂。
上一世过的,留不下受不住的,皆会在重逢时变作完满。
路欲轻轻勾住自家小狗战栗的指尖,喑哑的声线在大雨中带着尽缱绻,
“好,小狗乖啊…我带你回家。”
回家,回到属于我们的时空——
至少在那里,有我们拼尽全力争来的百年欢好。
…
还是那个夏日的午后,虫鸣声声,微风恬淡。
只是林野睁开眼时一切都变得朦胧,只有眼泪一滴一滴顺着眼尾缓缓而落。
他又望向了书卷上那行字: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抬手间,一团火光微现,生生将那书卷烧成了灰烬。林野开口的话像是自言,也像是回答,带着掩不住的哭腔,
“我不喜欢这句话,不喜欢!我现在抓住你了不是吗?我们在一起啊不是吗?有什么好恨的…别恨,求你了,别恨啊……”
“不恨。”
墨发垂落在林野肩头,乌木的气息将他笼罩,那是一个从身后的拥抱——
温柔,强势,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一如在战场时那样,路欲用指侧轻轻擦着林野的泪痕,将自己眼睑的湿润尽数藏在他的颈侧。
路欲压抑着酸涩,唇轻吻着林野的耳际,正如那日白泽说过的话,
“林野,能和你相守百年,已是我能想到最好的事…不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