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他妈的狗屁。”
男生的反应路欲自然看了个清晰,他也分不清对林野的回答是否满意,只觉林野嫌弃愤恨的模样让身心都愈发舒畅。
路欲面上倒也不显,别过目光平静道,
“莫说粗口。”
林野也反应了过来,伸手勾了下路欲的袖袍,跟上前继续道,
“知道了。不过师尊啊,师尊!那个人我真不认识,下次要是再见到,我第一个杀了他。”
“你打得过他吗?”
“打…不过,不是有师尊吗?”
说来也奇妙,路欲平时少言寡语的,开口就是怼人摆懒。
如今在小街上和林野你一言我一语,纠结恼意了一晚上的心好像终得纾解。
一时间,路欲甚至也不在意路人的目光,指尖又拂了下林野那几缕躁动的银发,淡淡道,
“罢了,既然那人是狗屁,不提也罢。回去梳下头,太乱了。”
林野在那句“狗屁”中笑意愈浓。仙姿如路欲,口吐粗话的反差还是太大了。
不过林野喜欢的不得了,望向路欲乖乖应了声,
“是,师尊。”
…
几日来荆观街道车水马龙,行人间更是摩肩擦踵。
全天下为之瞩目,整个修仙界一年一度的盛典总算要拉开帷幕。
林野这些天也是说到做到,除了白日亦步亦趋跟着路欲,晚上在床榻之上也片刻不离。
只是路欲到底还顾及颜面,都是夜深人静一捏诀就上了林野的榻,倒也人察觉。
论仙大会依照往年需持续半月时间,第一日开幕后便是为期七日的切磋,往后的时间则是各大门派社交所需。
开幕当天,师徒二人各怀心事竟谁都没睡踏实——
路欲望着床帐,满脑子转着“十里红妆”和“娘子”。林野卧在里侧,扣着手盘算了一夜如何瞒天过海杀了仇上。
…
直到天色渐明,路欲终是躺不住了,一撩薄被便下了榻,也不顾及衣袍松垮露出大片春色,懒懒道,
“睡不着就别睡了。又不是要大婚,你在那胡思乱想什么。”
林野翻过身莫名其妙地看了路欲一眼,他哪里想着大婚了,明明是想着血海。
只是还不待他反驳,下一秒路欲就递了个药丸过来,
“吃了。”
不到白日,便不是他们师徒相称的时候,林野索性随意撑在榻上接过,
“这是什么药?我记得冷掌门给的药吃完了罢。”
“心惜丹。”
路欲一边系着衣袍一边道,直到林野吞下药丸后方收回目光,正欲捏诀离去时,不想林野又问,
“有什么用吗?”
“…你不知道做什么用的还吃?”
“因为…你给我的。”
路欲望着林野理所当然的样子一时言,心脏某一处却悄悄一软。
算来狐狸也是犬类动物。小狗这种东西,全然信任主人的时候总是戳心窝的。
不经意间路欲声音都放缓了些,解释道,
“一颗心惜丹实为两颗,你我服下后在十二时辰内,论多远都能感知到对方所在。”
话落路欲犹豫一瞬,到底还是没告诉林野此药还会共享激烈的情绪和身体伤痛。
既然林野不知道,路欲也不想承认。
其实自己不过担心一时失神林野真被抢走了,受了伤自己不能及时发现。也担心…他真喜欢魔教那人。
好在林野也不疑,点头下榻时一仰头,竟极轻得在自己唇上一碰,
“你放心,我就在你身边,哪儿都不去。”
…
墨眸微微一眯,路欲犹豫一瞬,还是伸手揽住了林野的腰身将其带入怀中,任由他们身体相贴,俯身将这个吻做了实。
隐秘浅淡的水渍声在天光渐明的小房中回荡。不再如从前那般总是林野的主动勾缠,舌尖轻碰舔舐,是两人不可言说的安抚缠绵——
第一次不借“迷药”和夜色的遮掩,一个终见日光的吻。
…
“路掌门这边请。”
“好久不见路掌门!听闻您终于收了开门弟子,还来不及当面恭贺!”
“这位就是您新收的徒弟吧,一看根骨就极佳。”
…
阁楼之上,蓝天之下,荆观依山傍水尽收眼底。
雅阁临窗的首席旁,林野一袭宽大墨袍绣银线,傩神面具遮掩了眉眼间经久不散的戾气,银发半束扎在脑后,往路欲身侧一站就吸引了大半的目光。
面对一众招呼问好的修仙界大人物,路欲也就摆着往常的懒样儿点头应对,落了座执起茶杯就噤了声。林野本也不喜交际,迫不得已替自家师尊应酬对付。盛洛也坐在不远处和旁人喝着茶,其余的,倒都是麓灵山大长老宗黎在跟着打理。
跟着这些大人物前来雅座的亲徒没几个,换句话说,林野在这儿是和他们差着辈分的,也不意外惹人注目。
不过好在路欲是压着点过来的,落座后放眼望去,一切皆已准备就绪。
夺目的各派旗帜迎风飞扬。演武台搭建在万山丛中,远看山水相连,近看绿荫环绕,碧蓝天空还夹了几缕闲云。人为闹,景为静,倒真真一副海清河晏的人间妙观。
不多时,鼓声阵阵自山间传来,从初时的雄浑到春雷滚滚自天上而来,楼下人群的喧闹声也随之淡去。
雅阁中寒暄的泰鼎们终于落了座,酬酢暂歇,林野听着万马奔腾的鼓点也失了神。
眼前的景象,或许是他此生见过最美的,美到他不知该如何形容。
现实的世界只有灰败,任务中的世界不是战场就是暗夜…论起来,他一生确实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曾经的自己连一寸日光都贪恋,更枉论如今的天高地阔,太平盛世。当真是美极了。
林野移不开目光,他要将每一处景都记住。
等有一天任务成功回到真实的世界,假若路欲不记得,自己就描述给他这大好河山…想来路欲肯定也喜欢。
是好东西,林野就总想偷偷带回去给路欲。
“怎么了?”
手背上微凉的温度让林野一惊,路欲疏懒的声线犹在耳边。
林野愣了瞬,垂眸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将手搭在了路欲肩上。这于理不合,但路欲好似也不在意,甚至伸手覆上拍了两下。
…
也对,其实路欲一直在自己身边的。江山如画,现下他们就在一同见证。哪怕有天路欲忘记了,至少现在这一刻是真实的。
思及此,林野不禁一笑。他也不想顾及那么多了,索性俯下身凑向路欲耳边,不去看旁人惊异的目光,隔着面具用唇蹭了下路欲耳际,顶着雄厚鼓点轻声道,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里好美,以后,我想天天和你一起看。”
路欲没答话,但林野感觉到他轻轻捏了下自己的手背。如此便是应了罢。
林野一笑未再多言,鼓声渐息,站直身正欲再多望上几眼这山河壮阔——
“银蛇,玩够了吗?玩够就该回家了吧。”
熟悉的声线借助内力的催使,在鼓声停息那刻传遍群山。
林野身形猛得一顿,几乎是本能地攥紧路欲的手。
同时间,身旁一众掌门皆警戒大喝,不知是谁当先喊了句,
“有魔气!魔教中人怎敢在今日闹事?!”
“银蛇那魔头怎么还没死!魔教这些人是疯了吗!”
…
措下,林野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抓住路欲。那一刻,他当真怕极了路欲会甩开自己。
仇上疯了。论仙大会上闹事,仇上他一定是疯了!
可不待林野想出下一步对策,只见半山腰中骤然一现一道红色的身影——
大喜的红袍是新郎的样式,白发高束,连邪魅的面容都没有遮掩,火属的魔气暴虐涌动,不加丝毫收敛。
一众正派中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惊到失了反应,
仇上站在演武台的正中央嗤笑了声,遥遥一望,那目光竟是直直朝着自己。
下一秒,内力催使下疯言再度传遍天地,让偌大的荆观陷入如死沉默,也将林野彻底推入了万年寒冰。
“银蛇,上赶着给路欲做徒弟挨操,一个月也该玩够了吧。我数三声,要么自己滚下来跟我回去,我们不打扰诸位论仙雅兴…”
说着,只见仇上从怀里掏出一卷赤金的绳索,
“要么,我不介意就地绑着你洞房,再杀几个人助兴。诸位正派在此,要不帮他选选?”
话落那刻,林野只觉全身都被周围的如箭目光射了个洞穿。上万支箭矢,死葬身之地。
仇上这个算盘确实打得好。若他有十足的把握打赢自己,只要在论仙大会上放出交换的话,这些正派中人必定会将自己推出去以此平息一场大战——
那条绳索应是关键。
林野攥着路欲的手早在仇上再一次开口时便松开。林野怕路欲不要自己,但他更怕那些污言秽语脏了路欲。
只是事到如今,一切好像都脱离了控制——
路欲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死死攥着他的手不松分毫,是几乎将手骨捏碎的力度。
这一回,是那个一直犯懒的师尊抓住了自己,是路欲握着他不放。
如箭的目光好像射穿了他们交握的双手,林野觉得疼,为路欲疼。
他是谪仙,哪里能受世人这般鄙夷的目光?
林野心下一横,索性不再收敛体内的魔气,假意就朝路欲袭去。
事已至此不可能再隐瞒了,那至少他能做出一副是自己胁迫路欲的模样,保他师尊一世清名,也保住路欲回旋的余地。
可不想同一时间,路欲懒散的语调在天地山河间响起,悠悠回荡在所有人耳际,
“选什么选。他是我的徒弟,我管他今天是银蛇还是新郎官,我不放人,我看谁敢带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