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欲抱着林野速度大幅减慢,再又一次躲开地面骤然掀起的攻击时,身形一转,目光落在了路乔右手上新添的祖母绿戒指。
这是他第一次见有人能逃脱自己的时间控制,简直闻所未闻。但如果关乎能力失效和路乔本身,那也许只有一个人…
“是凯丽给你的戒指?”
两个顶级血族在如人偶剧的广场中穿梭,路欲在高声一问的同时,石柱轰然倒地,将数个下等血族顷刻间砸得粉碎。
路乔看着半边身子被溅得满是鲜血的路欲,终于在近乎癫狂中大笑道,
“没,就是她!怎么样路欲,被背叛的感觉还是一如既往地好,是吧?”
…
路欲蹙眉间并未吭声。凯丽是当今世上最强大的女巫,只是他们之间从来只是交易,又何来路乔口中的“背叛”?
“你疯了。”
路欲只淡淡落了这句,能力的消耗加之怀抱林野,让他在对战获得女巫加持的路乔时破天荒地落了下风。
路乔已然察觉,在没有停歇地攻击下,近乎嘶吼道,
“路欲!你就是个情义的小人,你杀了父亲,又让母亲永远沉睡在棺材中!都是你,是你毁了我们家!只要能让你不好过的事,我都会去做,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加入左派?我就算杀不了你,也会让你永远活得不自在!”
伴随路乔的暴走,不止是广场,恍惚间整座城市都在晃动。
路欲暇理会他的话语,百年来的恨意和纠缠,让他的哥哥对自己已经恨之入骨,不再是言语可以解脱的。
这场“战争”已经闹得太大,还是在有人类居住的城区。哪怕市长同样是血族的傀儡,但若毁了整座城,于血族绝对没有任何好处。路欲想叫停,让失心疯的路乔醒一醒!
当又一块尖锐的石头,以极快的速度直直向林野刺来时,路欲已不及躲避。转瞬间,他只来得及紧紧抱住林野,身形一偏,
“嗯!…”
石刺洞穿心口,带着乌木气息的血液滴落在林野的脸侧。
“路欲!”
随着林野的一声唤,广场上其余血族的惊异嘶吼声,第一次压制了欢快的圣诞乐曲。
时间恢复了流动,那双灰色的眼眸转瞬间被惊恐和愤怒淹没,看得路欲不禁一笑,
“没事的小狗,我死不了。”
…
那一刻,林野身体几乎失控地发颤,瞳眸猛得睁大。
他好像回到了那个噩梦的走廊。那个时候,在路欲变得冰冷之前,他也是这样说的——
“没事的小狗,我死不了。”
然后呢?这个该死的骗子就没了呼吸,没了温度…操。
这会不会是,路欲又在骗自己?明明他心口的血,正一滴一滴地落在自己脸上。经久不散的乌木气息,又冷,又痛。
路乔的疯狂笑声愈来愈近,洞穿路欲心脏的一幕如同一剂强心针,让他临近暴走的边缘。
他知道路欲死不了,就算把自己弟弟剁成肉泥,王室的血统一样能让他复原。不过其中求生不能的痛苦滋味,他很愿意让路欲尝一尝。至于银枪,如果他死了,路乔有一种预感,路欲会比变成肉泥,被火焚烧,被水窒息都要痛苦,痛不欲生。
这就是自己想要的!
…
可怎料下一秒,路乔冲刺的速度猛得一停,血红色的瞳眸不敢置信地望向四周——
不可能,他明明没有发动自己的能力,可是为什么…
“路欲,你这个骗子。”
林野冷冷道,他分不清是路欲的鲜血模糊了自己的视线,还是自己收不住的泪水。
那种经历过一次的恐惧再度来袭时,已然冲散了所有的理智,让灭顶的惧意变得失控,淹没所有呼吸。
他只是望着眼前爱人一如往昔的墨色眼睛,又说了遍在走廊时道的话,
“路欲,你不能又弃养我。不能。”
类似路乔的能力,可又完全不同。
广场的碎石在抖动中逐渐腾空,然后是更大些的石块,下等的血族,石柱…
路欲也快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种种思虑在脑海中快速而过。理智告诉他,这应该是林野的能力——作为狼王血脉。
然而情绪的呼啸而至,让路欲几乎顾不上这许多。他没理会犹洞穿心口的石刺,只是抬手帮已经露出狼尾巴的林野擦了下脸上的血迹和水渍,像是好笑道,
“这么好的小狗,我怎么会弃养?”
…
路欲不会明白的。
血族的嘶吼声和圣诞歌曲一同奏响,明明是最可怖诡异的背景,林野却笑了下。
论路欲是否理解自己说的话,但他的回答足够了——
路欲说,自己很好,他不会弃养,不会不要自己,不会离开自己。
“路欲,我要杀了你!”
路乔惊异下的暴怒声响彻耳边,惹得那双狼耳朵动了动。
林野右手向风衣内侧探去,视线在路欲的眉眼间停留“抚摸”,直到最后一秒,方道,
“这是你说的。作为回报,我会为你杀掉所有敌人,所有。”
心口的石刺拔出那一瞬,饶是路欲也疼得蹙了下眉。哪怕身体失重腾空,他目光自始至终都望着那踏着石块奔跃腾飞的林野。
古老的白栎木枝干握于男生手中,黑夜中闪烁的群星淹没了它的光泽,显得平凡至极——
但当它出现那刻,路乔的暴怒已经被恐惧替代。强大的血族王室慌乱地操控巨石,转化空间,但一切在失重的影响下,路乔已法像平时那样施展能力。
城市在动荡,路欲的内心亦然。
他知道作为狼王血脉,每一代只有一头狼在得到王位时,能获得能力的传承,且强大与否极为随机。
月亮是狼族的“神”。如果说,林野在未接王位时就得到了能力,还是与月亮息息相关的控制重力,堪称狼族最强大的能力。那是不是说明…
一瞬间,当今狼王茉莉史前例的衰落,以及狼族的分裂好像都有了答案。也许,茉莉在成为狼王后根本没有继承到能力。
不止如此,还有那个两千年前女巫的话语再次响彻路欲脑海。她说见过林野,那时候他根本不是人类,猎人也在那时诞生。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林野和自己是一样的,他们都是…
“林野!”
路欲的思绪戛然而止,当古老的白栎木插入路乔心脏那刻,广场的耶稣像也终于承受不住空间和重力的双重暴动。
神像就如感受到人间超自然力的混乱一般,沿着脚跟处断裂。耶稣手中的圣经顷刻间好似化作审判的武器,直直向林野和路乔砸去。
路欲顾及不了那么多,顶着心脏恢复的剧痛,当即让时间再次静止。
神子的审判在“人间恶魔”的对抗下,堪堪停在林野头顶处。
而路乔痛苦的呻吟声响彻静止的世界,他裸露的皮肤上血管毕现,原本白皙的躯体逐渐化作枯木色。他想伸手拔出这洞穿心脏的枝干,奈何指尖只要一碰,皮肤就会发出炙烤般的呲呲声。
…
绝望下,他如树枝般的双手伸向了静止在自己面前的狼猎。高傲的血族哪怕即将陷入沉睡,也不容许手执武器的敌人继续苟活。哪怕最后一刻,他也要拼尽全力杀死银枪,让路欲痛不欲生!
“嗯!…”
然而路乔等来的终究不是林野的头颅分崩离析。腹部沉重的一脚,将他在失重下踹得飞落。
时间再度恢复流动,耶稣圣像轰然倒塌,砸裂了石质的地板,带起一片血液飞溅,激起的尘土似乎预示着这场午夜血族大战的结束。
轰然声中,路欲喘息间望向怀里的林野。两人目光相撞的一瞬,林野伸手抚上了男人胸口,洞穿的伤口如今已贴上新皮。
林野似乎逐渐习惯了时间在爱人的操控下暂停流逝,眼眸中不再见惊异,只是轻笑道,
“真的在长肉。”
“傻狗。”
路欲也被他逗得勾了嘴角,就如愈合的疼痛根本不存在。
重力的失控好似随着林野心情的平复逐渐复原,在纷纷石块和其余血族落地那刻,路欲终于抬眸,望向躺在远处几乎和干尸异的路乔。
路欲抱着怀里的小狗不愿放下,起身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哥哥。
他们一冷一热,一鬼一狼,却又像是这纷乱世界中彼此唯一的慰藉。
索性,路欲愈发抱紧他的同时,微微垂头挨着那双扑棱的狼耳朵,将犹豫再三的话说得浅淡,
“林野,等下我带你去个地方。我想确定一件事。”
“什么?”
路欲没急着回答,空出一只手拽起路乔的衣领,没再理睬广场中其余的同类。
浓雾混杂着血气在一片荒芜的广场蔓延开来,他们身影笼罩那刻。路欲方咬了下那只扑腾的白狼耳尖,
“也许,我确实在很久之前就遇见过你。”
林野一愣,久战后的身体在路欲的怀抱中放松,思绪却猛得一转。机器不是说路欲他不会记得的吗?怎么…
浓雾将他们吞噬,让视线所及只剩彼此。路欲的唇顺着耳尖滑弄,停在男生的唇上轻轻一碰,
“如果这是真的,那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爱你就像我的习惯。”
…
被我杀死的父亲曾说过,我来自于上帝的诅咒。
因为在很久很久以前,我爱上过一个不该爱的人。和他一起,我们触犯了自然法则。
如果我是诅咒,那你也是。我们是诅咒,是天谴,也是爱人——
一对失去记忆的爱人。那几乎不可能有的重逢概率,真的发生了。